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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偶人
文章作者 :不许骗我  发布时间:2008-9-1 16:44:22 阅读次数:

京城秦大学士府邸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你知道么?我们小姐要嫁进温家了,夫婿是京城玉王温家的二公子。”  

“啊!就是环佩公主死活要嫁的那个温诸言么?听说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还最是聪明灵透,心有七窍,温家这么大的产业有八成是他打下的,也只有婉小姐配得上他啊!”  

“切!我们婉小姐配他那叫绰绰有余!外面的人只晓得小姐绝妙的琴艺,哪还知道她人比琴更美啊!更难得是她对我们下人好得没法说,一点架子都没有,哪像里面的那个什么堤小姐,成天阴阳怪气,看她脸色,简直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样子。”  

“哎,听说她不是老爷亲生,是当年一个丫鬟私怀了孽障,老爷可怜那孩子才收留了,当了小姐,不过好在没让姓秦,也入不了宗庙……”  

“这话可别乱说,人家可是会什么描偶术,回来给你画一笔,你命都不知道怎么没的!”  

小小亭榭中,黑衣少女望着两个仆人远去的方向,漠然挑着嘴角,白到病态的脸上有一丝诡异,随手玩着小小偶人。  

偶人的脸一样的苍白,却已然隐隐有几分生气。  

江湖盛传有一种描偶术,绝顶的术者从一个人的画像中便可看出他一生命运。  

“小堤,小堤!”素衣长发的女子跑得有些久,一时竟喘不过气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黑衣少女看着她跑近,淡然道,“跑这么急,又是用得着我了吧?”  

女子素衣长发,即便怔住,亦有流光焕彩的美丽,“小堤,你一辈子都不相信人么?”  

苏堤漠然接过她手中的画像随手展开,是个高雅端庄的贵妇,华服宫髻,微胖的脸闪着善良的笑意。只是,双眼竟是盲的。  

直看到掌灯时分,苏堤恍惚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秦婉神情紧张,“怎么说?”  

“子欲养而亲不待,只怕儿子虽孝,却终负慈母。”  

秦婉只觉五内如摧,勉强笑笑,低声道,“你总也有算不准的时候是吧?对不对?”  

苏堤忽的冷笑,“我一向以为姐姐还信苏堤几分。”  

秦婉低了声音,“这是 温家 夫人的画像,也是他的母亲。”  

“那姐姐不要嫁过去了。”黑衣女子神色终于有了变化,淡淡的眉头轻轻颤着,像是蛾儿的细须。  

“婚期在下月初六,”柔婉的女子抬起头,笑容一如往常的温和而坚定,“好妹妹你还小,不懂的。这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等回来我一定帮你找个好人家,再不让你受苦了。”  

秦婉想伸手去拥抱这个浑身黑色的女孩,她异母同父的妹妹,一个看得到别人生死命运的描偶语者,可她触及不到她。那个女孩只是抱着她的偶人,仿佛与世界远远隔离。  

“以后别跑了,小心气喘旧疾又犯。”秦婉忽听得这句,那个淡漠的女孩却早走远了。  

芜鸢你又活了些呵,偶人苍白的脸上又添了分血色。  

二  

纤长的手指滑过偶人的脸蛋,细看来小指却是畸型的,像是从中间直直截断。  

“瑜君皇子可是不好得罪的,也不知哪儿听说了你婉姐,竟非要不可,虽说还没定下,可毕竟得罪不起,而且瑜君皇子也是最为出色的,” 大学士秦文翰看着自顾自玩的黑衣女子,目光瞥到她手中的偶人,不觉心头一悚,那个名叫芜鸢的偶人实在太逼真了,猛然看去,直如小小婴孩,宛然欲啼。  

那年,那个女子,怀中的婴孩……  

少女默不作声,仿佛这半天秦文翰都只是自言自语。  

“……那堤儿你答应替婉儿嫁过去了?”他只有当这个小女儿默认了,毕竟这样你也好。  

少女依旧低着头,“你养我这么大,能用多少都也用完了,好在最后还能再卖个人情。当真划算!”  

儒雅的学者沉声斥道,“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儿,我是你父亲啊!”  

黑衣少女终于抬起头来,淡淡的笑意竟如秦婉一般的柔婉。她忽解衣露出右肩,细腻的肌肤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划过肩头至脖颈下,如一条丑陋的爬虫,“父亲?因为描偶术,因为还有用,才没杀了我吧?而娘没用了便该死了,叫父亲干吗?豺狼多好听。”  

“你!你!当年我真应该让你死!”儒雅的学者再也忍受不住这个阴森病态的女儿了,掷下一包东西摔门而去。琳琅,这是报应么?  

黑衣女孩看着地上的那包东西,忽然疯似的喊起来,“琳琅!琳琅!你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让自己的女儿做描偶语者!你为什么不早死!为什么不让我死!”  

她忽又吃吃笑着,温柔的对着偶人说,“芜鸢你知道么?那是五石散,能让你忘记疼痛,让你幸福,像有人爱着你,所有人爱着你的感觉。多好啊,我亲爱的父亲给我的。”  

“他今天终于冲我发火了,呵呵,能把他惹生气不容易。芜鸢,他不爱我,就让他恨我可好?”  

推门而进的落雁被少女脸上的笑容吓了一跳,苏堤盯着她,亦不说话,反而笑得越发张狂。很久停下笑声,“什么事?”  

一向伶牙俐齿的丫头登时打结,她只好讷讷的说,“老爷让我带小姐做嫁衣。”  

“你说谎!”,苏堤依旧盯着她,“秦府的人不会穿这种蓝色,而且,秦文翰不可能让人过来。”  

黑衣少女的眼睛细长,微微眯起,目光锋如白刃,被盯住只觉有种灼烧的痛感,竟是如此灵透的女子,不知和二少爷比如何?  

“是诸言少爷让我来的。”几乎是下意识说完,落雁便机伶伶打了个寒颤,那个温雅清俊的男子可是千叮万嘱,还是被她说了出来。  

“回去告诉他,重置聘礼!我不要别人挑剩下的,至于衣饰,不是我喜欢的就不要送来。”  

三 

未相见时已相知,未相知时已相思。  

夕照湖边,白衣男子孑然而立,静静地站了许久。落雁看着二少爷,他聪慧,永远冷静,对谁都温和有礼,可是即使心仪的秦婉,也不能让他改变什么,在他的眼里,只有有用和没有。强极则辱,情深不寿,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苏姑娘怎么说?”  

“看了重置的聘礼,什么都没说,看衣饰倒是极为惊讶,只留了那件紫纱白裙,连少爷特意嘱咐的锦盒看都没看,”落雁闷闷不乐,递过精致的盒子。“阴森鬼气的,看见她都心慌肉跳,难怪人都说是妖物。”  

白衣男子忽的转回身,淡淡的说,“落雁你记住,以后苏堤是我夫人,我不许任何人说她”。落雁心中一惊,一向温文尔雅的公子忽得变了,那种淡淡的温和的口气有种森然的胁迫感。  

“描偶语者却要历经所有的苦难病痛,炼成后每用一次,便过一份生气给偶人,直至病痛而死。但描偶术太过奇妙与强大,所以一旦出现,便是所有人争逐的目标。秦文翰虽爱琳琅至深,终究抵不过心中欲望还是要利用她的女儿。”白衣男子打开锦盒,露出一柄约五寸长的小剑,“问繁剑!”落雁顿时惊叫,这把剑是被称为“中华第一神石”的木鱼石雕成,妙在不仅辟邪消灾,更有极好的解毒护体的功效,据说只有有缘人才可得,而能到这么长尺寸的天下仅此一块,自从六岁 那年瑜 君皇子赐下,少爷便从未拿下过,连秦姑娘都没有送的,他竟要送给那个素不相识还鬼里鬼气的丫头!  

而且她好像还全然不领情。  

“看,她只拿了玉剑,却把鞘留下了,”男子轻笑,“这般锋利的女子呵!说不定有一天连我会死在她手上。”  

落雁抬头看去,那个似乎永远丰神俊朗的公子神色忽然有了浓浓的倦怠。  

夕照湖另端,相隔无法相见的地方,秦文翰走近,紫衣白裙的女子依然不曾转身。  

紫衣白裙,仿若那身紫寰霓裳,那是只有一个人可以穿的华服丽衣,琳琅。  

“婉儿,不要再生为父的气了。大劫是堤儿看到的,也只有她能解决,而且温公子确是千里难寻的佳偶,必能让堤儿幸福,我也知道你对他的一片心思,就当让让妹妹好吧?,而且秦家有描偶术传闻已经越来越多,此次调包,堤儿才能安全。”  

“还有瑜君皇子本就跟为父政见不和,再不能得罪他的……”  

“瑜君是主战派,早想对鹤冥开战了,却被你们这些老文臣给阻挠,自然记恨,”女子回过头来,淡淡的眉头轻轻颤着,“所以得献美丽的女儿讨好他是吧?”  

她不是秦婉,竟是苏堤。  

秦文翰一时无言以对,苏堤忽冷笑,“不过我不会让姐姐嫁过去的,因为瑜君想打西域的钱财和人,都还得靠我!”描偶语者的神色飞扬,有着掌控一切的傲慢和冷淡。  

“等到我死了,就让姐姐过去温家吧,反正本来娶得便是她。”  

秦文翰叹气离开,没有看到一向淡漠的少女眼角浮出的温暖。  

九月,名动京城的温二公子大婚,瑜君皇子亲临。随后便传出一个笑柄,新娘子刚出轿便甩下新郎向殿下三拜,一时众说纷纭,其时边疆紧急,西域以鹤冥为首,蚕食鲸吞,竟吞了朝廷大半领土,这些流言亦是很快消弭了。  

“落雁,你伺候少夫人沐浴吧。”婚礼次晨,换了华服的公子出来,径去了皇宫。  

落雁再次见到那个锋利的少女,她被泡在药里水里,肌肤不甚白皙,是一种莹玉色,半是昏迷的女子全然没有往日的诡异和孤绝,反而有种孱弱的感觉。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瞥了眼床单,喜庆的红色遮住一切,而她依旧能看到一道黯然却触目惊心的红,他居然是真的。  

落雁心中无法遏止的酸楚,他不知道这样再无法回头么?  

她用长衣裹住那个少女,抱上床去,指尖划过冰冷的肌肤,却触到针眼的痕迹,他竟如此对她。  

“少爷幼时在宫中习得医术,从不曾用过,今日却亲自治疗你……”  

“因为他治好了瑜君是么?”床上的女子忽然睁开眼,“瑜君命里有病劫,现在依然装病躲风头,治过他的医师都死了……”  

落雁惊诧于她的敏锐,这是只有她知道的秘密,而这个女子仅凭几个片段便猜透了。少爷如此对她,是爱么?如果不是,终有一天,他会杀了她!  

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技巧尚好,却缺了感情。”抱着偶人的描偶语者走过,忽然道。  

落雁忙站起身来,近来她已不再包裹在黑色中,却也极少出门。  

“香雪玲珑花,”苏堤口气中有种温暖的感觉,“我有个姐姐,能弹出这种花来。”  

落雁看着那株香雪玲珑树,苏堤不会随意夸人,秦婉的琴竟是如此之妙!这株少爷特意栽的,花朵轻若初雪,翩若蝶翼。那次相逢也是在这么一株香雪玲珑树下,香气馥郁,佳人绰约。  

而这个描偶语者,想到她的残指,若是好的可以学琴,应也不会差吧。  

体内的五石散毒已去得大半,苏堤的神色渐渐好些,落雁时而见得少爷手把手教她练字,却总写不好,揭开宣纸竟夹着几粒石子,偶然两人对弈,她居然是起手便是炮轰马,便是少爷也只无奈的笑。  

那个描偶语者偶然竟会唇边噙笑,她不会真的爱上少爷了吧?  

后来落雁才明白那是嘲笑,她用她的聪慧狡黠玩弄世界,而且她预谋着那个报复,仿佛世间人都是她的偶人。  

月色如水。  

偶人放在枕边,在月色的照射下生气更浓,而主人则更病态苍白。温诸言侧头看看身边的人儿,她闭着眼睛,月色柔柔的抚着她的肌肤,鼻子和嘴唇,匀净的呼吸温馨而沉静。褪去了描偶术,她只是这般平凡而孱弱的女子。  

他伸手依次抚过她的眉毛眼睫鼻子直至双唇,略为饱实的双唇即使睡着也抿着,带着任性的倔强。  

“你其实很笨。”她皱眉躲开,嗤声笑道,“你为了描偶术才同意掉包的,可你不知道,描偶语者一旦有了孩子便失去术力,你娶了个废人呢,至少很快就是了!”  

她的声音里含满狡黠的得意。  

温诸言默然,这是第二步,凭她的聪慧怎么没有看出来。  

“我今年十七,还有三年,秦婉就可以过来了,”那个少女叹口气,“都知道描偶术奇妙无比,可没有人知道的是,术者会遭反噬,绝对活不过二十岁。”  

“我知道。”低低的男声温和沉稳。  

“你知道?”苏堤猛地睁开眼睛,“你知道?”  

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过来,那日湖边的话是刻意说给她听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预谋!是专为她设的局!  

“很好!你们都很好!秦温官商联姻,秦大学士地位更牢,温家也有描偶术的先知来纵横商场,我心甘情愿为温家解劫,你和秦婉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我的女儿还可以继续做描偶语者为你们用!你们从来当我我只是个工具,可笑我还自以为是拯救者!”  

她忽的一口咬在他的肩头,唇齿直没入骨,然后看着殷红的血透过他薄薄的中衣淋漓畅快的流出,她一字一字的说,“你记住,我会报复你的。”  

而肩头剧痛的男子只是悄然握紧床单,眼神淡漠,没有愤怒亦没有愧疚。  

“明日沈太医要来为你瞧病,早些睡吧。”  

五 

皇宫大内。“边疆吃紧,主战的尉迟将军已是节节败退,皇兄又盯得紧,那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只是温家与朝廷牵绊太深,又多牵扯到他的人,此时败落,他必不肯罢休,你确定那个描偶者可以么?倒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明明恨母亲将描偶术传给自己,却还要给她报仇。”  

“是。”恭谨的回答。  

“琳琅当年贵为公主却受尽屈辱折磨,她发现这些只是为了描偶术,自是恨父皇入骨,只是,寻常人家都想用儿女来高攀,匡论这个冰冷无情的内宫了。”华袍皇子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眼角,“我打算向父皇请战,告诉他我身体已经好了,这是关键时期。”  

“是。”依然恭谨,幼时玩伴,经年亦是如此疏远。  

“我知道这次委屈你了,等你建功立业的那天,我送你一份厚礼!”华袍皇子笑得意味深长,“你肯定会喜欢的。”  

回至曦和苑,天忽蒙蒙的下起雨来。  

紫衣白裙的女子抱着精巧的偶人,恬然坐在那株香雪玲珑树下,望着门口的方向,神色辽远如青山黛水。  

那天在沈太医面前装作无意提起他曾治好瑜君皇子,那个温雅的男子只是轻轻拥着她,目光里尽是宠溺和爱意,可她居然忘了这是多么大的一个错误。  

从昨晚送沈太医出去便没见他回来,她便明白这次的报复竟是害死另一个人。  

她站起身,却看到他白衣上的一滴血迹,在雨中泅散开来,仿若一个别致的饰物,一个生命就终结在这里,连颜色不怎么惊悚,仿佛只是一个风流才子衣衫上红妆的残痕。  

“你杀了他?”苏堤失声,“你杀了他!”  

看得到命数劫难,却无法预知何时发生,这是描偶术的缺陷,苏堤看着白衣男子,那么洁净的白色仿若不食烟火,可是那个人的心,竟是如此之硬。  

“若有人知道瑜君皇子实已早愈却不报,便是欺君之罪,”他走到她面前,清俊的面容写满冷淡与不屑,“你心里清楚,害死他的是你!”  

“这便是你的报复么?只是害死无辜的人而已!不要以为自己可以操控一切,那只是魅为人唾弃的妖术!  

既然已到这种地步,就再没必要装什么温情脉脉,柔情似水了。  

“以为有了描偶术就可以掌控一切?哈!那只是妖术而已!给你一辈子的灾祸!当年幽川六百里地失陷,他们说是因为我这个妖物!真的有人爱你么?你父亲救你,只是想拿你当摇钱树,官场上的垫脚石!我这个母亲爱你?我生下你只是为了让你为我报仇,所以传你描偶术,而你,将为此受尽一生的病痛、背叛、仇恨与唾弃!”   

“不要以为别人会对描偶术奉若神明!他们甚至都不认为我们是人!永远被关在小屋,用得时候来求你,没用的话还可以转卖!我们是人们看新奇的妖物!”  

满堂白绫,当年那个女子的嘶喊,染满鲜血的宝剑,那年她几岁了?六岁?五岁?记不清了,转眼,已是十多年了。这些话本以为是忘了的,原来刻在心底深处如此清晰。  

信任与背叛、爱与恨,有什么东西猛烈的撞击着胸口,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已经再无法承受,猛地炸裂开来,巨大的疼痛几乎让她昏厥过去。  
所有人都把她们看成妖物而已。  

原来他也是。  

指甲掐进血肉,她维持最后一点清醒,双唇因为无法言说的愤怒而颤动,一字一字吐出仇恨“我要让你后悔!”  

“是吗?”温诸言忽扣住她的双腕,轻轻一抖,手腕脱臼,偶人便从手中掉下来,延伸至左手残指透明的丝线,随着偶人的滚落遽然绷断。  
看着泥水中的偶人,紫衣白裙的女子忽恢复了冷漠,“你想折辱我?”  

“那你又能怎样?”他用力将她扯入怀中,眼中闪现玩味的邪恶,苏堤拼命挣扎,手腕却传来清晰的骨裂声,竟是被捏碎了。没有了偶人,她亦不过蝼蚁。  

他忽低下头,深深地吻上那双略为饱实的倔强的双唇。一种沉溺的放纵感漫天遍地的袭来,心头竟是针刺般的疼痛和微颤,一时竟无法自持,只想深入下去,再深入下去。  

他没有看到她恐惧的眼神,也失去了唯一能看进她心里的机会。那种恐惧无助、寻找依赖的孱弱,只在那个紫衣女子身上闪现了一下,便重又恢复冷漠。  

苏堤缓缓瘫坐在地,用双手环住双膝,雨丝渺渺然如那个旧日迷梦,香雪玲珑的花一片一片簌簌的落下,她抱住自己,如一头受伤的小兽,残酷的舐着自己一触即溃的伤口。  

温诸言绕过那株香雪玲珑树时回了下头,他看到了一生无法忘记的景象。  

纵偶术。  

那才是描偶术的精髓,可改变任何一个人的命运,爱恨情仇,生死往复,命运的光环在手中流转,偶然泄出的那一缕丝光,是命中注定的谶语。  

可是术者一生只能用一次,她改动了哪里?或者是如此杀死他。  

三月后,京城巨贾温家一夜衰落。  

赴西域的商队惨遭马贼洗劫,海上商船遇风暴全队覆亡,最惨的是在江南败给同为玉器古玩霸主沈家,失却半壁江山反要赔双倍违约金,最终让这个曾经繁盛到极至的家族彻底没落的是一场三天三夜的大火,烧尽最后的库存与家财,诺大的温府变成一处残砖碎瓦的废墟。  

纵横半生的温老爷病重卧床,本就眼盲的温夫人死于火中,而当年风姿飒爽的温二公子失去踪迹。  

而惨祸不止于此,几位朝廷重臣因此被翻出赌债旧案,太子遽然失势。  

所有人都在说那个描偶语者,她阴险卑鄙狠心毒辣,大逆不孝,整垮了这个家,害死了夫婿与婆婆,还让一府上下几百人流离失所,真是妖物!  

也有人说,其实那夜没有大火的话,已有马贼血洗温家,只怕是太子派来的。  

边疆更紧,鹤冥军长驱直入榉川,又是六百里国土沦没。  

再没有不同的声音,都在说,真是个不详的妖物!  

于是圣上旨意,斩妖祭天。  

三年后,边疆连连告捷,形势急转直下,尉迟军攻城略地,已光复大半失地。奇迹的创造者是个温姓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成了朝廷乃至天下的神话。连上天亦是眷顾,包围临水城,三天不克竟遇大寒,几万军士眼看便要冻死,天气却骤然变暖,那日巡夜的人都说天上有道紫色带白稍的光。那夜温将军彻夜站在营外,却从未看到什么紫光。  

原来是帮了他们么?  

攻至邺城,凯旋归京,收复的刚好是失却的那一万二千里土地。  

“还记得我当年许你的奖赏吗?”龙袍在身的皇帝拍拍兄弟的肩膀。“我帮你保护好她,回温府吧。”  

退朝回来,穿过那些潮水般的溢美与崇拜,又回到这个地方。新修的温府依旧高大辉煌,熙和苑中香雪玲珑树竟又开了花,轻若初雪,翩若蝶翼。  

素衣长发的女子在树下弹琴,那首让他魂牵梦萦的曲子。  

“公子,当年少奶奶的纵偶术究竟用在哪儿?”落雁扶着一位老人出来。  

换回白衣的男子恍然不闻,看着母亲。  

温夫人笑,“别以为我糊涂,我们的家产是充了军饷,也算是败之有道,当年火灾你媳妇冲过来救我,跟我说了你的行踪。”  

原来她竟是什么都知道。  

“赶快去看看婉儿,她对你真是情之至深。”  

“婉儿?是婉儿救了母亲?”  

“对啊,你娶的不就是秦婉么?她自己也跟我说叫婉儿啊!”  

原来不是她,心忽起忽落,可笑他以为那个执掌一切的描偶语者会为他留恋。  

他走过去,像是许多年前的那场相遇,柔婉的女子抬起头,阴霾忧伤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丝浅笑,轻若初雪,翩若蝶翼。命运重新流转,过去的错过与纠缠恍若华梦一场。  

很远的地方,盲妇人听着宛若天籁的琴声,忽喃喃道“我摸到她的小指是残的,竟也可以弹琴啊。”  

落雁摸了摸身边的偶人,不知为何,她忽觉得名为芜鸢的偶人活了,淡淡的眉轻轻颤着,像是蛾儿的细须。

[编辑:吴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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