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说再见。
她曾说,再见,是再也不见。
多么冰凉的诠释,可我对此却全然没有知觉。四月,杨花轻落,伴随微风沉沉浮浮,漫天妩媚。我摸着自己的脸,冰凉,没有温度,如同刚刚死去的肌体,保存完好却没有弹性和活力。
从来,我都以为,我给她的依赖,是别些我并不详细知晓的男子,都能给予的。她喜怒哀乐的每一个表情背后,都有过我的影子。可是,当我不能成为一个女子生命里最重要的主角,我情愿离开。所以,她说,再见。
只是,她多年对我的依赖,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让我一直把她当亲人。
亲人,在我和她之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没有血缘关系,没有结拜关系,不是情人,不是男女朋友,也说不上知己。却又的的确确是亲人,是可以在精神上相互依托的人。
此刻,她和我说再见,而我却失去所有的言语,似乎说什么都是无力的。当两个人相识,相处,最后连语言都变得吝啬的时候,情感将随即枯竭。
二
许久,直到她的背影缩成了一片杨花,簌簌轻语,漫天飞舞,去了一个我无从得知的角落。转身离开,一个人回去,在她刚刚说完再见之后,我的脚步机械。
刚巧有个陌生的女孩同路打车,因为害怕一个人走路更孤独,就一起了。车费平摊,她坐右边,我在左。
她下车后我不经意地一看,一辆卡车把她撞出去好远。那卡车停了两秒,又倒回来压在女孩身上。
我听说过,出事的司机宁可把人撞死,也不愿意把人撞成残废。就那一刹那,我差点哭出来,并不全是因为害怕。
如果当时我在右边,那么死去的会是我。没有遗书,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一句话。
那么,那个女孩,是否上一次和她亲人分别的时候,说起再见?或许没有,那么,死去的人应该是我,至少,我已经和她说了再见。
始终觉得自己会过早死去。那时,谁会哭泣,谁会记得,谁会每逢清明给我送花。一切都是未知。蓦然就想起,今天,四月五号,清明节。
三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枕边,有她很早以前送的几本书,被我多次拿起,摩挲,打开其中的一页,靠近鼻息,墨香清爽,想起仅有过一次的拥抱,就从未忘记她的体香。
而我从不曾阅读书页里的文字。
我是个容易怀旧的人,生活在记忆里,害怕所有的结局,有关放弃有关死亡有关风月有关个人,始终放不下,于是,总是提前给自己准备一条软梯,去随时面临未知的悬崖。
若我的软梯不能到达崖底,我就开始阅读那书页里的文字,解救自己。
曾经,我问她: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会。
谢谢。我说谢谢,是因为她没有义务记住我。尽管,我们如同亲人,可是纵使是亲人之间,活着的人也大可不必去惦记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死人多会让活人不快乐。
记不记得是身不由己的。被记得是幸福,被遗忘也是幸福。她说。
因为怀旧,我会始终记得她,也记得那个不曾相识却在我眼前死去的女孩。我会每年为那个女孩送一束白花,在清明的时候。
很早的时候,我就去采了些杨花,夹进书页里,那时就想,自己垂垂老矣,我在悬崖上翻开书页,漫天杨花飞舞,我就能再见那年失落后的那片杨花。
[编辑:清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