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我家的气氛怪怪的。大家的耳朵竖得像吊在了天花板上,眼睛贼贼地转,小心翼翼地踮脚走路,仿佛在平坦的木地板下埋着地雷。
其实是有一只饥饿的小老鼠大驾光临了。
为了欢迎它,我们给家中的每一个角落里都铺下“红地毯”——强力粘鼠板。
夜里静静的,我偷偷地想,那鬼精灵的小东西,现在一定躲在什么地方,小小的身子蜷在墙角里,两只可爱的小爪子正紧紧地抱着一小段麻花,歪着脑袋急急地啃着吃呢。
突然,急促而尖锐的惨叫——那是怎样的声音啊,我从来没有听到人类发出过那样的声音——像一把剑从空气中划过,锋利得仿佛空气都渗出血来了。姥爷那屋的门热烈地开了:
“啊!哈哈!我抓住老鼠了!我抓住老鼠了!”
姥爷也不怕着凉,穿了背心便冲进客厅里来。
“真的?”妈妈也从屋里被射出来,“爸!你太伟大了!爸!你太帅了!”
“哈哈哈……”姥爷一脸放光,俨然一个战斗后凯旋的大英雄。“我听见它到处跑,我也不动,我就假装不知道。一会就听见‘字儿——字儿——’地叫,我知道老鼠被粘到板上了,赶快跳下床,把灯打开,果真有只小老鼠在板子上!我生怕它跑掉,把一个盆扣上去了。”
“哈哈哈……”妈妈被逗得大笑起来。
抓住老鼠了,这固然是很好的。毕竟家里进了别的生物是很不舒服的事情。我极不愿意哪天正在家里走着,突然有个毛绒绒的东西蹭地一下窜过去,更不愿意在睡梦中听到枕边有异样的声音——这些是很让人害怕的。我不愿意被老鼠吓到,仅此而已。或许——我想,不就是只很小很小的小老鼠么,可以把家里那口大鱼缸的水抽干,把小老鼠放进去养着,反正里面也没有鱼——呵,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姥爷,我想看一下小老鼠。”
“看什么?”妈妈立即反对,“别看别看,太恶心了。再说,老鼠万一跑了怎么办?”
“没事,”姥爷乐呵呵地,“看看就看看吧,她见老鼠比较少。”
我盯着粘鼠板上那个盆。盆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小老鼠一定正等待时机准备逃脱吧,它肯定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盆的一边被慢慢地小心地掀开。光线射进去,照到一个小小的、小小的生命——小小的柔软的浅灰色的身子,伏在板子上。身体是流线型的,尾巴很灵巧,仰着小脑袋。可爱的鼻子不安分地捕捉着空气里的讯息,玻璃似的眼睛贼亮贼亮地眨啊眨啊……
它感觉到了光线,艰难地将一只紧紧粘在板子上的爪子拔起,身子颤颤巍巍的。因为太弱小,一个趔趄,整个身子都歪了,这个动作的幅度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妈妈和姥爷同时叫起来:
“啊——啊呀——”
“快把板子合起来!小心它要跑了!”
板子的一端被抬起,闪电般地,黑暗淹没了板子另一边的光线。小老鼠的这半边天也塌下来了,两边的粘鼠板和到了一块儿,像一块夹心的水果糖。
“吁——差点让它跑了——”
姥爷合上粘鼠板后,腰还没来得及直起来,便抬起一只脚,脚上套着大号的硬拖鞋——然后——
它落下去了!踩在合起的粘鼠板上!那板的中央本来还是鼓鼓的,这一脚下去一下瘪了很多。它又抬起,又落下,又抬起,又落下……
板子变成平的了。
我不敢再看那板子。我怕将它看穿,看到两板之间夹着的——血肉模糊。
我从没听见它“字儿——字儿——”的叫声,它始终都安安静静,也许还懵懂着,还没来得及流下一滴眼泪,还没来得及哭喊一声妈妈,还没来得及好好再看这个世界一眼——那破裂的脑袋也许还在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好像觉得整个家都变红了,仿佛我的肌肤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血。姥爷和妈妈的脸上则放着红光:
“呵呵,爸,你真不愧是老手啊。孩子,你看你姥爷多强啊,你爸爸就不会捉老鼠…。”
“嘿嘿,这捉老鼠啊,是有学问的,你们还真捉不了……”
我看到老鼠的上帝把小老鼠接走了。这上帝脸上带着泪痕。他和我们人类的上帝不一样,他弱小而卑微。他对那个透明的小灵魂说:“傻瓜,你根本不该来这儿,这个世界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啊。为什么非要来这儿呢,真是个傻子……”
它的上帝带着它,钻到人类的上帝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编辑:成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