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梦到姥姥了,四年了,这是第一次。
这也是我连续几天做的噩梦中最恶毒的一个。
那还是四年前的姥姥家,姥姥被诊出心脏病在家休养。她听说网上建立了所有心脏病人的档案,只要输入病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就能查出病人是否还有救。家里不能上网,妈妈和姥姥便派我去楼下的网吧查查。我去了,那张表格显示,可救指数:2%,绝症。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迈着楼道的台阶,胸口要炸了——这个消息决不能让姥姥知道,只能告诉妈妈。我开了家门,即刻在脸上堆满了笑,用讽刺的口吻大声说:“什么破网站啊,尽是忽悠咱们的,我把名字输进去后它居然显示‘查无此人’!”看到姥姥相信了挺高兴的样子,我便朝妈妈的卧室走去准备告诉她实情——
——我醒了。愣了一阵,发现自己在宿舍里。
没有哭,因为根本喘不上来气。
姥姥,四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梦到你。四年中,你总是隔三差五地去找你女儿,让她一次又一次地从哭喊中惊醒——可姥姥现在你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了呢?是因为我昨天晚上花太多钱了么,还是因为这两天我没有好好学习,你来提醒我呢?
我多么、多么希望,我是睡在家里的床上,这时,我就能摸到妈妈的手,抱着她的胳膊继续睡了——但现在我旁边除了冰冷的铁床架什么也没有。我就只能坐起来,开灯。
我想,即使现在妈妈在我身边,我也不要告诉她我梦到什么。我可以讲完我的梦翻身又睡,但妈妈,会彻夜伤心难眠的——然而刚才我在梦中是多么地不孝!竟准备把姥姥不治的真相告诉她!
想起姥姥的葬礼,我都没法原谅我这个没良心的造孽的外孙女了。其实姥姥的死远没有我梦的那么复杂,是猝死。妈妈前一天晚上梦到姥姥去世,结果姥姥转天就不在了。在姥姥盛大的葬礼上,我哭得觉得自己的眼睛马上就要瞎了——但其实,我从不敢说出,那些天我的眼泪,只有三分之一是为姥姥而流,余下的,全是为妈妈而流!我纵然想到姥姥是如何把我从小看到大,想起她见到妈妈责打我时躲在门后哭泣,想起小时候的我和姥姥常去的那个长满地雷花和牵牛花小亭,想到姥姥竖起大拇指,歪着头,用姥姥的笑容、姥姥的声音、姥姥的语调说:“ChengWei is a good girl!”——然而,从此以后,我的姥姥,和我再也也不会有交集了!——但是,我的妈妈!她在丧失理智地大哭!她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那个时候,我的眼泪,竟至为妈妈而流了——上帝啊! 求求你!不要让我的妈妈这么难过!
今晚,我梦到姥姥,醒后还能坐起开灯——但是几十年后——总会有那么一天啊——我梦到妈妈呢——天啊!但愿我就在梦中死去吧!我不是想象不到而是只要想到就缩回去!妈妈现在只不过是老了一点儿而已,但我已经满脑子都是妈妈三十六岁时(那年我第一次填写父母的年龄)的样子了!我可以乐观地面对任何事、想开任何事——但独此一件,有好几年了,我会在睡前想、梦中想、梦醒想,却从未将它解开,每次的结果都是无助的哭泣。姥姥的去世让当时差不多懂事了的我惊恐万分,直到去年,我还有半夜去探妈妈鼻息的神经质的恶习——我在深夜是个彻底的神经病,我怕妈妈会突然死去。死,我趴在它脚下,被它踩得无法呼吸。我在它脚下无一丝气力,我是它的奴,又卑龊又恶心。
忘记哪本书,说世上最恶毒的词是物是人非,但他恐怕不知,现实中物非人非、而梦境中物是人是,要更加狠毒!
上大学才三个月,妈妈已经来青岛看过我两次了。时隔仅一多月,我却那么强烈地发现妈妈一次比一次老了!难道我的妈妈真的会变成满脸皱纹步履蹒跚的老太婆么?难道传说已经不远了么?——啊,我还是不要去想了罢!八月底要住在海大的前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有多么期盼留在家里、留在父母的身边。那时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上大学:只要不要让我离开,哪怕是让我在家门口卖冰棍也好呢!我想起恩熙的那个心愿:下辈子,我想做一棵树,这样就能永远守在家里。但第二天,我终于恢复正常去报到了,因为我上大学,是为了让我父母下半辈子生活得更好。
妈妈,我爱你。现在没有我在你身边,你和爸爸一定要好好过啊。不要吃泡面,那个对你的心脏和爸爸的肝脏都不好。要学习爸爸早点睡。看看电脑就活动活动脖子,不要再让颈椎病折磨你了。你们两个要多去外面锻炼身体,多去海河边走走。还有,晚上不要吃太多啊……
妈妈,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让咱们都要活得这么累,不得不彼此担心呢?!
昨天舍长还问:“唉,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我的回答是,为了让咱们老了的时候,世界上不会只剩咱们一个人。真的,如果我能和我父母一起死,我就不结婚——但这是怎样的奢望啊!如果我有一盏神灯,我也仅此一愿罢了!甚至,如果这世上再没有我的亲人,我就可以去死了!
爸爸,妈妈,奶奶,姥爷,我在青岛这里再好不过了,你们也一定要好好保养自己、好好生活。期待吧,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回去了!
写于凌晨四时
(编辑:成玮 责任编辑:艾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