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时节家家雨
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
闲敲棋子落灯花
夜雨过后,山间微微的清风清凉拂面,远处池塘岸边芦苇丛中的蛙声此起彼伏。她微笑着:“这回你胜我四子半。”
“多谢承让。”他戏谑地抱一抱拳,然后文质彬彬地推一推镜架,深邃的目光透过镜片看她,显得有些昏暗。他看她的皱纹、她的白发、她的收着棋子的瘦骨嶙峋的手,就算她自己忘记了它们面若桃花、黑黛如丝、嫩如葱白的模样,他是决不会忘的!
又是夜深了,又是两局落定,很明显,他又胜了两局,四子儿或者四子儿半。
“是你的棋力长进了。”她依旧风淡云清地笑,把最后几粒子儿拈进藤盒,轻轻地收盘。他无语。他其实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他无语,因为他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有多少年了,从他胜她的第一局开始?
有多少年了,从她教他下棋布子的最初一局开始?
他不记得。几十年繁芜的琐事夺去了他太多太多的精力,在这垂垂老矣、心力憔悴之时,他才发现,生命中守护他、指引他的原来只有她一个。多少风雨如晦的日子,这湖边木屋,这灯下闲棋撑着他走了过来,她什么也不问,如同什么都不知道,无怨无悔地陪着他。她的青春?现在是他的心痛。这些年的一幕幕,她该都记得吧,可是他宁愿她忘记,从前年轻没有能力回报她,现在老了,却不知该怎样回报。
他正双眼雾气朦胧地胡思乱想,“吱呀”一声她推开了潮湿的木窗,一阵湿润而清新的空气奔涌进来,他惬意地深吸了一口。
有水滴从檐子上落下,砸着木窗台,溅开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她把头长长地伸出窗去,看山峦深处清亮的月亮,脸色沉静。
“月光很亮,雨也停了,我送你?”她淡淡地说,起身拿披风。
“唔。”他含糊地应一句。是该走了,走出这小木屋,回到现实里去,回去继续应对生活的无奈和家庭的困扰,几十年以来,他不都是这样下了两局之后无声地离开么?今天……仍同从前一样。他渐渐搞不明白自己:来这儿的次数越来越多,为何每次不忍离别的感觉越来越浓?
“再喝杯茶?”她笑了,但是并没有挪动,只是拿起他的薄外套撑开,微笑着等他站起来披上。她从来都是这样,云淡风清地,就看穿了他的心,丝毫不让他为难和难堪。
“还是走吧。”他叹一口气,站起来把手伸进她撑开的衣服里,顺势在她头上柔柔地抚摸了一下,她没有避开,一时间他的眼里贮满了泪水,心里是说不出的惆怅。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雨后泥泞的路上明一脚暗一脚地走,这情景已重复过很多次,所以他不用提醒她小心,她也不担心他滑倒。一路无语。仍是到了湖边小岔道,双双站住。
“你回吧。”
“嗯,再来。”
“嗯,回吧。”他说着大踏步朝前走去,苍老的身姿仍闪耀着活力,她裹紧了披风转身走上通向小木屋的小径。
他回头,看见她孤单寂寞的身影辉映着远处小木屋昏暗的灯光,心下又是一酸,再返身看自己脚下漆黑的路和手中微弱的灯,不禁悲从中来。不再年轻了,是的,都不再年轻了,可是,缠绕彼此的仍是那连绵不绝的寂寞,丝毫改变不了。
他刚才好不容易冲上来的劲头儿霎时低落下去,身体像猛地矮了一截儿,有气无力地蹒跚在暗夜的小路上,清冷的月亮已经升到半空。
他猛地看到她的笑靥,那么年轻,充满活力,葱尖儿般的手指在黑白子儿间穿梭。
“你该放子儿到这儿。”她说,眼眸转动,“不然,你看,我若是在这儿紧气的话下一步就打吃了,你怎么办?”
他孩子般地脸红了,“我没看到。”
“不能一味的顾自己,双方形势都要看明白。”她细细地说,“要不,你在前方死命拼杀,回头一看,哇,自己的大本营都没了!”
他笑了:“可我不愿意为保存自己而放弃攻占被人的机会!”
“真是年轻人,这种想法……难免是年少气盛的。”
是的,年轻人,那个时候,他才多大?她又多大?总不过是二十来岁吧。
一想到她二十来岁时优雅的故作深沉的模样,他在心底笑了,周围的黑暗也变得温柔起来。
“喏,”她拈起一粒白子儿落盘,清脆的响声立即蹦了出来,“你没有退路了。”脸上是一幅开心的模样。
“我悔一步。”他面红耳赤,心有不甘,也并不放弃在她面前耍耍小赖的机会。
“行。”她慷慨地应了,重新落下一粒白子,“再看看,还有救么?”这回她可真是幸灾乐祸的表情了,“很多失败并不是一念之间,而是一步一步的铺垫,这个结果……你无力回天。”
她告诉他这个道理的时候,他们都有四十了吧,四十年的阅历,已经能够明白什么叫做“有人救人、无力回天”,“一步一步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她轻轻絮语,至今日,他方明白除了在围棋方面,这句话也许另有其他含义,也许就是一项颠簸不破的真理。
从前的大意,步步深陷的陷阱,他现在真是忏悔无门了!
她送走他,自己回到小木屋栓上门,复又坐到窗边刚才对弈的位置,她望望远处幽远的小路,又望望对面的太师椅,无语凝噎。这些年,从小路上盼来他,又不得不笑意嫣嫣地送他离开,太师椅上人来人往不过是一个他,欢愉是那么少,陪伴她的永远都是这无穷无尽的寂寞。她蹙了眉头,发气似的抓了一把黑子儿扔出窗外,啪啪啪啪落水的声音惊散了岸边的青蛙,她的面容历经沧桑,此时却像极了被爽约的少女,可惜,他不知道。
她哑然地笑了,为自己刚才昏了头的行为,她开始暗笑自己,这么些年了,脾气还没改一改,明天,看来又得去泥里找棋子,他永远看不到她幕后的狼狈,看到的只是台前的淡然。四十年了吧,都坚持下来了,那么,现在也便没了难为他的必要。
她一直记得第一次输给他的那回,是个雪天,他下午就来了,这给了她巨大的惊喜,忙三忙四地张罗了一个红泥小火炉,炖上山间的野兔,拉他吃了顿晚饭。饭后照例是对弈两局,她突然就有了输给他的想法儿,也许是暖暖的冬夜有取悦他的欲望,让他不至于败得心里难过,还难过着走雪路回家;也许是觉得他快五十了,她的曾经很强烈很热切的期盼已渐渐淡了……
“你赢了。”她数完子后,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说,“一子半。”
她看见一个大大的“?”写在他脸上,“真的?”欣喜之情显而易见,但眼里欣喜的光亮转瞬就消逝掉,“你让着我的……”
“不,是你长进了……我知道有一天你终会赢了我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她言不由衷地说,轻轻抚摸着已渐渐泛白的头发。她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自己的暗示,是的,到了这一天,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她必须放手了,牵在手里的线要交到他手上,她是他避风的港湾,可是再也无法引导他前行了,女人老得很快的,年年岁岁的寂寞中她早已看穿了这一点。
第一局她是故意输给他的,可之后,她真发现自己在棋盘上力不从心了,是啊,手谈这么多年,对彼此的布局攻守是多么熟悉!她已失去了求胜的欲望,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到终局;他是明白她意思的,所以他不得不积极地应对,用棋语告诉她:别灰心,我还是在努力求胜的!她用白子说话,他用黑子说话,所以有时候好不容易相聚的一晚几乎都在沉默中度过,单调到只剩下棋盘上的厮杀,终局的时候各划地界,黑中有白,白中有黑,区域相差无几。
那日,他突然说:“谢谢你。”
她惊了,明灭的光亮在眸子里一闪一闪,很快地平定心绪,“谢什么?”
“教我围棋。”
呵,她释然了,那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来,这样何尝不是更好?走过这么多年,彼此的心灵能少一点负担就让它少一点吧,六十多年的生活,还不够沉重么?
伴着清亮的月光,他终于下了小路,走上大路,岔口处有辆车等着。他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上车,掏出烟来点上,轻轻地叹口气:“告诉你不用等我的,回家。”
“老首长,您累的话就养养神儿,车平稳得很。”司机说着,已轻轻发动车,向茫茫夜色中驶去。
他在烟的雾中想起她常吟的一首诗:“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他就是她所约的客人吧,可是,这一生中,他竟是不可避免地爽约了,她是不是也常在深夜闲敲棋子、看着灯花落下、灯光变暗、悄悄流泪呢?他想不到她落泪的样子,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只要一想她,脑子里满满的全是她的笑脸:少年的、青年的、中年的、老年的……他在这如花般的笑脸中沉沉睡去,夜色中的汽车果然很平稳。
她也在平和的夜色中睡去,什么都不想,就那样躺在泻满银色月光的床上。是啊,约客,她用一生约了这个客人,就用一生来等待,来或者不来,等待都已成为一种习惯,在见面的时候柔柔问一句“来了”,离开的时候叮咛一句“再来”已是主人能做到的最大的盛情!所以,不要悲伤,真的,不要悲伤,至少,已共同在棋盘上看尽时光流淌……
2008.06.04
[编辑:宋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