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卡纳,在另外一些人的心里被称作妮卡娜的星球,宇宙间最繁忙的中转站。 距离地球200光年,是离人类故乡最远的关卡,离宇宙深处最深的哨所。 每天都有新的故事上演。
号角声响起,又有飞船驶进太空港。 石板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川流不息,脸上是不同的表情。 大大小小的商店,总有一两块广告板做得不错。 各色激光划破天空,穿透空气,打在人们的身上脸上。 总之,这里是个好地方。
一辆牵引车挂着一堆像是冰坨一样的东西从太空港出来,向左一拐,进入没有被灯光照亮的区域。 这里是,宇宙刑警办公处。
雪尔有些无聊地坐在操作台旁,今天一天都没什么活落到她头上。 这不是个好兆头。 果然,耳麦里传来组长的声音。 “小雪,刚才来了一个新家伙,拜托你了。”
雪尔这个组负责的是对送到这里的废旧飞船进行拆除及再利用。不是什么很复杂的工作,只是耗费的时间有点长而已。 所以,这意味着她又要熬到半夜了。
切断通信,雪尔一边看着缓缓驶进仓库的牵引车,一边连上数据线,操作台开启。 “Hello。”属于雪尔的智能机器人PUPA用正宗的英式英语打着招呼。这个爱装绅士的家伙。 “大概又要熬夜了。”雪尔有些好奇这块冰坨到底是什么,她看看PUPA自动生成的三维影像头像——今天是贝多芬,难道他要开演奏会了?
PUPA指挥着机械臂拿起火焰枪,融化飞船上厚厚的冰层。果然,他在哼的是《致爱丽丝》。
因为机器人的水平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准,人类并没有必要再进行很繁琐的操作。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机器指挥机器,人类指挥指挥机器的机器。传说中的机器人反叛这之类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能像人类思考的那种机器人是被严格控制并使用的。 况且,能思考的机器人被限定只能在他们相应的主人有生命机能的时候才能工作,这种类似寄生的关系更加巩固了人类的地位。 和其他拥有可思考机器人的人类一样,雪尔的后颈上也有电子接入装置,如果没有连线,PUPA只能算是废铁一堆。
冰块渐渐融化,露出的黑色铁皮和特殊标记让PUPA吹了声口哨。 “怎么了?” “这个,是‘瞬间’啊。”
很久之前,在人类发射了新的火星探测器并通过它找到了火星上存在水的证据之后,太空移民就开始了。 看来他们把那个探测器叫做“凤凰”[1]是正确的。人类的确因此获得了重生。
在以光年为时间单位的太空里,人类的生存期限实在是太短暂了。所以不断有科学家前仆后继,即使冒着被人们指责为“伦理危机始作俑者”的风险,也要探索,为的是找到延长人类寿命的方法。 最后终于找到了,通过延缓细胞代谢的方法,可以让一个人在八十岁的时候体细胞仍然处于青春状态,即接受细胞代谢手术时的年龄。 全人类为之轰动。歌星影星们在兴奋之余很快感到了绝望,的确自己再也不需要接受各式各样的手术来维持那张脸了,但是既然每个人都可以维持年轻,那他们的矫情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可以永生的喜悦让人们忘记了一切。
不过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的确这种被称作‘永生’的手术可以将细胞代谢降到很低但是不危害人类机能的程度,但是,”PUPA一边扫描着废旧的飞船一边从自己庞大的资料库里调出资料,“唯一无法改变的就是人类神经细胞、脑细胞的生理机能,所以,即使身体能够永生不朽,倘若神经细胞工作到年限,人类照样会死去。” 长着一张15岁的脸的人,会在弥留之际告诉你他其实已经80岁了。真是毛骨悚然的场景。 不过,之后的人类都会在年轻的时候进行这样的手术,即使不能永生。毕竟那张光滑没有皱纹的脸是最大的安慰。 在19岁接受手术、今年35岁的雪尔也是如此。 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瞬间’是什么?” “是某系列的飞船的名字。”因为机器人的水平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准,人类并没有必要再进行记忆这种很繁琐的工作。关键时刻,问机器吧,他们知道一切。 “人类的太空探索进行的中期,有一些人不喜欢地球和火星月球这样人类聚居的地方,或者说他们很有冒险精神,所以就搭乘一次性的微型飞船离开太阳系,在神经细胞还能工作的年限里游览太空。” 而且用的还是单程票。 “那时人类的寿命还是很短吧。”雪尔说着,看着已经确认了舱门位置的PUPA操纵起拿出切割锯的机械臂。毕竟仅仅一百五十年前,人类才让自己的寿命延长到两百年左右。 “的确。但是由于细胞消耗大幅度减少,经历过‘永生’手术的人并不需要很多的食物。况且那个时候已经制作出跃迁通道了,虽然那时还不能控制跃迁后的方向。” 所以,当机械臂掀开舱门时,透着它自带的电光,雪尔毫不意外地发现了坐在操作席上的同类。
PUPA让机械臂套上厚厚的仿生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男子从飞船里抱出来,放在真空操作台上。 即使经过不知多少年的流浪,这个男子还是和他少年时一样的面庞。青春的面貌,和她一样。 雪尔想着,看着他的稍稍上翘的嘴角。怎么,他在笑? PUPA变身外科大夫,嘴里念念有词:“欧罗巴人种……躯干年龄22,神经细胞年龄78,器官功能正常,属于由脑细胞衰竭引起的脑死亡……” 雪尔看着他精致的脸庞,湛蓝色的瞳孔,莫名其妙的微笑表情,突然觉得头有点晕:“真像人偶……” “什么?”PUPA记录下所有数据,贝多芬的脸转向她。 “没什么,只是想起很旧的电影[2]。”
从操作板上卸下记忆装置,雪尔很惊讶地发现这艘飞船上用的居然还是USB接口。要知道这种接口已经在500多年前就被新式的U2接口取代了,USB这三个字母早就被埋没在历史厚厚的灰尘中。
PUPA费了点时间,试图找到可以与之对接的接口。未遂。最后还是雪尔找到了办法。她把飞船中的硬盘拆开,找到读写区域,用激光扫描,试试看能不能读出些什么。 PUPA在一旁看着,很快屏幕上显示出硬盘存储的图像。他心悦诚服:“怪不得你们人类一直没有被机器人取代。” “这种小聪明我们还是有很多的。”雪尔说着,增大音响的音量。
空旷的仓库,空旷的声音回响。
“真高兴,今天是飞行的第一天。虽然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地球了,可是心里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呢。是因为我还年轻吗……不过,回头看了一眼,地球还真是漂亮。” …… “说实话,在太空中看星星的感觉真是奇妙呢。白色的光芒,一片又一片。偶尔会有碎屑达到飞船上,发出砰砰的声音。飞船会不会因此失事呢。” …… “我开始有点孤寂的感觉了。星空……到最后还是一样的啊。” …… “那个是……蟹状星云吗,真是漂亮啊。” ……
“应该是每天都有记录的吧。”PUPA说着,“但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所以有些记录都无法读出了。真遗憾。” 雪尔什么也没有说。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着几个数字。22、78、150、200、500。对于已经存在了150亿年的宇宙来说,这些人类的流浪者们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最后一条可见记录:
“如果不是系统上的闹钟提醒,我还不知道今天是我80岁的生日呢。真是愉快的一生啊。” “虽然我只是在地球上生活了22年、又马上背叛了这位母亲的不孝小子,但是,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她。” “航行很孤寂,但是很愉快。只是,发现了什么之后心里的喜悦之情不能和别人分享,我还是因此耿耿于怀了数十年啊。” “差不多是把这些东西传回地球的时候了。对于这浩瀚的宇宙而言,人类是怎样的存在呢?对于漫长的时间而言,我们这数十年的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时间冲刷了很多东西,包括我,也就要被它冲刷掉了,不是吗?” “但是,我不觉得悲哀,因为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即使被湮没在这茫茫的宇宙里,我也没什么怨言了。” “时间会证明我的存在。”
屏幕归于一片漆黑。雪尔没有动作。她听到那句话在房间里一直回响着……
“时间会证明我的存在。”
她觉得自己被掏空又被空虚填满。糟了,无法呼吸。雪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部很压抑,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心间,拿不出来也卸不下去。 为什么? 人类一直所在做的,不过是想战胜两样东西:时间和死神,如此而已。可是有没有人意识到,时间就是那个死神,而它,永远不败。 可是,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在被广阔寰宇包围着的时候,还有人能够骄傲地说“我的一生很幸福”“时间能证明我的存在”,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很伟大的吗?
那句话的回响渐渐低下去,耳边出现轻轻的音乐声。 贝多芬,月光。
PUPA,辞掉工作回到地球,只是因为想看看那个人在飞船上所有的记录,这是不是很蠢的行为? 只要你觉得好就没问题。不过…… 怎么。 不用我帮你指方向?况且我也不想变成一堆废铁。
赤红色的机体滑过天空,向通往地球的跃迁通道飞去。
再见,妮卡纳。
注释:
[1]“凤凰”号火星着陆探测器:于格林尼治时间2008年5月25日晚11时53分在火星北极着陆。 [2]很旧的电影:这里指的是《攻壳机动队》。
后记:
文末的赤红色机体亦有所指。十分喜欢,仅此而已。 看了那么多的科幻和推理,真正到自己写起来的时候,还是很茫然……有些物体不知道怎么描述,有些物理学名字不知道什么意思,总之是一团糟。
但是,想些出来的感觉代替了一切。宇宙一直都这么大,人类一直都这么孤单。纵使时光流逝,纵使岁月改变,我们心中对于时空的空虚和寂寞感还是无法消除。所以,我们要怎么办呢? 唯一可以补救的办法,可能就是认真地过完每一天吧!将生活中小小的点滴与感动收集起来,虽然它们相对于宇宙来说只能说微不足道到不值一提的地步,但是那是我们唯一能确切把握的东西。
这样之后,在白发苍苍的暮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很骄傲地说出那句话:时间会证明我的存在。 我来过这里,我不害怕,被遗忘。
[编辑:杜永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