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过了红莲的山谷,如今洋溢水仙的静谧,
燃烧的土地由纯白划上安静的结束。
落了鸢尾花,落了山坡谷,落了一天一地的星辰。
而你依旧站立在世界的尽头,手握祈祷,
寂寞成一幅从未出现过的风景。
呜咽的竹笛失落成遥远的绝响,
永远回荡在未名的国度。
——题记
这里,就是曾经被称为血莲原的地方么?
茂盛的植被莽苍苍地覆盖了伤痕遍布的大地,带着无数生命欢腾的气息。那的亚轻轻地迈出脚步,就有一只松鼠“嗖”地从脚尖上窜过,小黑眼珠闪闪发光,直记挂着眼前的橡果。
那的亚看着着莽撞的小家伙,笑一笑,抬起竹笛拨开眼前的树枝。
晶莹的光芒忽然落入眼中。无数的水仙,密密匝匝地挤满了半面湖泊,纯洁得令人不敢逼视。有袅袅的雾气弥漫着,是无声的舞蹈。
那的亚恋恋不舍地从水仙上收回目光,突然留意到湖泊的形状。那分明,是一个龙的爪印。
哥哥,你在哪里。
六百年的思念,跨越朝升月落的季节,你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在地平线。你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每一个人的世界。哥哥,每一个人都假装忘了你,每一个人都看着我的成长,每一个人都不再提起,以为这样就可以看不见,我空荡荡的手背。
奶奶严格地训练我吹竹笛,可是我不明白,没有了龙也没有了你,再美丽的音乐又有什么用。那么多严苛的训练,多少次被音乐弄得遍体鳞伤,我都一一坚持过来,因为我渴望,等我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族人就会允许我外出找你。我不想要龙的力量,我不在乎龙族的继承人是谁,我只要你回来。
可是在你回来之前,敌人先回来了。狂乱而唯美的乐声在黑暗里那么哀婉,然而没有龙,竹笛就只是一件连自保也做不到的武器。家族在一夜之间燃烧殆尽,没有留下一砖一瓦,只剩下了我。
从此我踏上追寻你的征途。我走过万水千山,幻想在我的每一个脚印的千层万层的土层下,会有你的足迹。我想走你走过的路,看你看过的人,听你留下的传说,最后终有一天能够找到你。在这个战乱纷纷的年代里竹笛是我惟一的武器,也是惟一的伴侣。但是只要找到你,我会不再孤单。
哥哥,听说每次赤龙出现之前,天空会亮起七盏冰蓝色的明灯,是真的吗?
那的亚在水仙湖边俯下身子。自己的脸倒映在清亮的水中,清晰得纤毫毕现,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一张脸,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丝稚气的神色。
哥哥,你究竟在这里做过什么?这里是传说中最后出现过赤龙的地方,从那以后你又到哪里去了?那的亚轻轻抚摸着水仙的花瓣,低声轻语。而水仙,沉默得一言不发。
按当地人的说法,这座森林有神庇佑。两百年前这里曾是一座城池,城中的人突然在瘟疫中一夜死光,然后第二天就成了一座郁郁苍苍的森林。当地的人们对林子有着莫名的崇敬,从不敢进入。那的亚知道,如果有赤龙,建立森林会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情。只要它战斗的话。
身后突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那的亚猛地回身,握紧竹笛。当地人不敢进入森林,会来的只可能是敌人。 我不止一次地俯视过镜子般的湖面,看清澄碧透的水倒映出苍蓝遥远的青空和我寂寞的影子。只有一次例外。
明亮的溪涧倒映出撕裂朝阳般的笑容,而那个女孩,轻盈地消失在时间的入口。她是复仇者,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只是我的思念莫名其妙地迷了一段路。凡世的喧嚣与明亮,世俗的快乐与幸福,都在清亮的溪水中汩汩而过,温暖像泉水般涌出,然后安静地结束。
满身是血的女孩跌出树林。那的亚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她,清亮如水的目光中燃烧着火焰般的仇恨,倒映出敌人的样子。那个手持口琴的男人,左手臂上有个奇怪的纹路,是哪个家族的血契吗?那的亚不再多想,飞身挡在女孩的面前。
哦,哪里来的用音乐的臭小子吗?男人轻蔑地一笑,扬手洒下一片音符。
悠扬的竹笛声刹时穿越森林,沿途阻断所有的声音,阳光撕裂雾霭在植物上弥漫开最夺目的光明。花朵瞬间开放。男人的攻击全部消失在空气里。那的亚抬起头,幽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女孩身上的伤口已经在乐声中愈合了。
男人恼羞成怒,手臂上的血契放出异然的光,然后树林轰响沉陷,他的身后出现巨大的鹿,通体散发淡淡的荧绿色光芒。那的亚突然之间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荧鹿向自己撞来。那的亚闭上眼睛。
哥哥,看来我是找不到你了。
撞击传来的时候那的亚没有感到任何疼痛,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扑在胸口的女孩和背景蓝天,然后是“扑通”的巨响。清冽冰凉的水扑满整个视野,还有遥远水面上纯白茂盛的水仙。然后,女孩的血染红了一切。 到最后我还是没有见到你,哥哥。我不在乎生命的结束,可是我难过,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地说过一次再见。你的脸,你的音乐,你的沉沉的如同雾霭般的忧伤已经全部模糊在我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十二岁的华年。那么我在你的记忆里,还有一席之地吗?你是否还会说,我的快乐,是你全部的信仰呢?
我的音乐,可以给我救赎吗?
湖水不知道有多深,那的亚只感到水仙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刻,那的亚拥紧女孩,把竹笛送到嘴边。
湖水突然跃上半空,那的亚一激灵,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水仙花丛上。怒放的水仙散发出凛然的香气,神圣得不可侵犯。在那的亚的面前有红色的巨大物体慢慢浮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手背传来一阵灼痛,那的亚低下头,一个鲜红的血契正在慢慢显现。
是龙族的血契。
赤龙庄严地踏出步伐,留下的足印里萌发出巨大的植物。男人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呆了,骑上荧鹿瞬间冲出时空消失不见。
女孩看看赤龙,又看看那的亚,说:原来你是龙族的传人。你就是我的仇人。
那一刻水仙全部寂静无声。
多少次的噩梦里手背突然长出鲜红的血契,而当我真的看到它时,所有的思念与祁盼刹那全部坠落成彼世的流星。我终于知道,哥哥,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只有当前一任契约者生命结束之后,赤龙才会缔结新的契约。
长时间的期盼,却最终换来这样的结果,哥哥,如果没有你,我又有什么存在的理由。赤龙什么的,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上古神灵的力量招来了太多的争斗,和平不应该是一种奢求。我愿意埋葬我的生命和龙族的未来,换取世界的自由。
夜夜竹笛音,夹杂了多少来路不明的过往和暧昧不清的黎明。音乐卷过大陆的山与峡谷,天空一瞬间乌云遍布,再一瞬间满目光明。植物凶猛拔节,一千个湖泊里盛开无数白色的莲,莲里绽放出璀璨耀眼的童话唱着善良的歌。夜幕降临,死去的生命化作星辰洒满天际,照亮神圣的森林。
那的亚一心一意地吹笛,不去想,不去听,不去回忆。清越的声音化作凌厉的光线穿过所有神灵和契约者的身体。鲜血一滴一滴染红脚下的土地,长出赤色的荆棘开着赤色的花。时间扭曲成惨烈的形状,出入口一个接一个崩溃。
有歌声。
女孩在唱歌,带着空灵而决绝的音色嵌入竹笛的悠远,犹如迷失的血脉找到方向。音乐席卷过所有的大陆,所有痛苦中的生命一齐抬起头来,茫茫夜空中有绚丽的极光闪耀,还有七盏冰蓝色的明灯。
那的亚的伤口在愈合。女孩的声音在那的亚的身边围绕成一个结界,扭曲了致命的光线。赤龙的身躯在光芒中逐渐消融,森林淹没在刺目的光明中。
世界突然停顿了一秒。
赤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庞大的身躯骤然向心收缩,凝成明亮的球升向苍穹。遥远的地平线上,球体不断地升起,天幕打开了越来越多的灯,照亮未知而迷茫的大陆。空间撕出裂缝,阳光扫清夜空里的一切又轰然引退,黑夜露出原本的祥和面目,黛蓝色的穹顶上,月与星辰无声地照耀。
都结束了。所有的神灵都消失了。那的亚颓然坐倒,水仙在身边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不杀我吗?”
“龙族消失了。你不再是我的仇人了。”
“那么我叫那的亚,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我叫法芙娜。”
【编辑:张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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